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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厄特:死而不已,“以形相禪”
來源:文藝報 | 時間:2019年04月10日

文/陳姝波

A.S.拜厄特(1936- ),英國著名女作家、文學評論家。先后畢業于劍橋大學、牛津大學,1972年起在倫敦大學學院教授英語文學。1983年辭去教職專事寫作,同年成為英國皇家文學協會會員。1990年,獲頒大英帝國司令勛章;1999年,獲頒大英帝國女爵士勛章。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天使與昆蟲》《傳記作家的傳記》《孩子們的書》等,以及《蜜糖》《馬蒂斯故事》等多部短篇小說集。1990年出版代表作《占有》,榮獲布克獎、《愛爾蘭時報》國際小說獎。

人生暮年,老之將至,如何面對自己行將就木的晚景?怎樣與自己每況愈下的身體相處?人的衰老和死亡意味著什么?盡管生老病死乃人生必然,但由于人之常情地對這些略顯沉重的話題自覺或不自覺的回避,無論中外,人類晚年,特別是臨終的經驗,依然是一塊神秘和黑暗的大陸,尚未得以充分的再現和探討。英國當代最杰出的作家之一A.S.拜厄特的短篇小說《石女》(A Stone Woman),將奇幻的想象融于現實生活,描寫了一位孤寡老婦如何面對肉體一步步離奇的蛻變,從恐懼、焦慮到最后坦然接受死亡的歷程,試圖以文學的書寫,提供一個獨特的視角,讓我們重新認識生命、死亡,特別是理解人在宇宙中的位置,以及人與大千世界中非人類的關系。其中隱含的宇宙觀和生態意識,讓人讀來有豁然開朗之感。

故事始于一個日常的生活事件:一位名叫伊納絲的老婦人,因朝夕相處的老母親突然去世,陷入無邊的悲傷,難以自拔。她是一位詞源學專家,退休后仍零星做著一些專業咨詢,而母親的去世使她瞬間感覺自己“老”了,老得需要直面死亡這個對她來說還是抽象的概念。大把孤獨空閑的時光,她不是久久呆坐,就是兀立窗前,“在巨大的、沒有被填滿的時空洞穴里沉浮”。余生對她來說,似乎只剩下等待,等待那個可能隨時降臨的時刻。此時一場突發的疾病又差點要了她的命,更使她真切地意識到生命的脆弱和無常。那場病雖讓她與死神擦肩而過,但給她的身心留下了難以愈合的創傷和陰影。她失去了肚臍——一個曾經連結母女生命的紐帶器官,代之以一個假體。手術不僅使她原本光滑柔軟的腹部疤痕累累,丑陋不堪,而且她還發現,傷口縫合處不僅沒有了知覺,質地還堅硬粗糙如石頭。更恐怖的是,她感到這麻木和堅硬的區域正從腹部向全身四肢擴展,呈現如海星、珠寶、晶體、蛋白石等形態各異的礦石形態,并與日俱增,以至于“人的模樣日漸消失在不斷顯露出的硅石巖層里”,“軀體被裹在一個石頭般的硬殼中,猶如穿了一件盔甲”。

面對自己身體這種“違背任何已知的物理或化學定律”的蛻變,伊納絲宿命地推想,過不了多久,她的血肉之軀將變成石頭一塊,最后“石化”而死。因為害怕被當成怪物,她沒有求助醫生,而選擇自己探究其中的奧秘。這位詞源學學者一邊細察身上每個部位石化的形態、進程,一邊查閱家里的百科全書,學習地質和礦物知識,認識各種巖石的名稱和特性。與此同時,她開始為“身后”的自己找一個安息所。

在城里的一塊墓地,她結識了一位冬季來南國工作的冰島石雕師索爾斯泰恩,石雕師有關冰島石頭的神話故事和傳說,激起老婦極大的興趣。她向他展示自己怪異的身體,兩人成為彼此信任的好朋友。次年夏,老人隨石雕師來到冰島,一個與自己曾經生活的城市截然不同的國度。嚴酷的自然條件造就的獨特地形、地貌和變幻莫測的自然景觀,加上石雕師口中石頭巨魔的神話傳說,使所到之處充滿原始、神秘的氣息。老人在感受宇宙天地蒼茫無際、變遷不息的同時,有穿越時空與遠古祖先相遇的親切。她開始體悟宇宙萬物進化、變遷的本質和奧秘,慢慢從關注自己肌體變異的執念和恐懼中走出來,內心也隨之開朗起來。隨著身體不斷石化,各項生理機能逐一喪失,她的軀體逐漸與大地上的巖石、植被和昆蟲融于一體。故事最后,當冰島的凜冬到來之際,聽到巨魔們召喚的伊納絲,謝絕石雕師撤回南國的建議,毅然留下來。在暴風雪的曠野,加入了巨魔們強勁有力的歌舞……

衰老和死亡是拜厄特創作中常見的一個主題,在她享有盛譽的長篇小說《占有》(Possession)中,她借虛構的維多利亞詩人艾什之口,說死亡猶如“平滑的斜坡上滾落下來的球”,是人生勢不可擋的“必經之事”,道出了必死這自然定律不以人類情感、意志為轉移的殘酷性,讓人油然而生對生命的敬畏。她描寫生離死別的痛苦,也刻畫人物對死亡之謎的困惑和害怕。在這個短篇故事中,作者用四季輪換、草木枯榮等來類比人類生命的自然節律。在作者筆下,伊納絲母親的“壽終正寢”,如同進入睡眠,以至于等女兒發現已是次日早晨:那時她“沒有了血色的手指停在翻開的書頁上,她羊皮紙般的眼簾朝下,似乎在打盹兒,漂亮的嘴角掛著一個搞怪的表情,似乎嘗了一口不怎么對味的食物”。生與死的無縫對接,猶如晝夜交替般自然,一切風輕云淡。而與此同時,作家以充沛的想象力,將寫實與魔幻、科普與神話融于一爐,呈現主人公對自己年老體衰細膩而強烈的身心感受,以及通往生命終點的心路歷程。作品最顯著的,無疑是字里行間體現的具有生態意識的生命和死亡觀。

首先,作者把人類作為宇宙萬物的一分子,視其“老化”和死亡是自然變遷不息的一部分,是源于自然、回歸自然的過程。故事中,老太太的身體因一次外科手術而發生神奇的變異,血肉之軀逐漸“石化”,最后蛻變成一具石頭。這看似荒誕離奇的突變,卻使我們重新認識“人”本來的自然屬性。表面上看,人與石頭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存在:人是有思想意識的高級生物,自詡為“宇宙之精華,萬物之精靈”,而石頭則是貌似沒有生命的礦物。然而,從宇宙萬物生命的起源和進化來看,人類正是從最原始的非生物,經過長期演化而來。從詞源上說,“human”(人類)一詞源于拉丁文“humus”,意為“泥土”(earth)。《圣經·以賽亞書》說,“一切血肉之軀皆是草”,“眾民無疑是草”,說明人類源于泥土,與花草樹木同根同源。老人軀體最后老化成石頭,詩意地表明人本源的回歸,所謂“塵歸塵,土歸土”。

另外,主人公暮年身體的蛻變也是作者對人類“去人性化”的“返祖”式想象,作者以此一步步撩開籠罩在人類身上“文明”的面紗,揭示其“獸性”和“物性”,從而表明人類作為生物圈中的一員,與非人類“家族相似”的本來面目。

在故事中,作者不僅描寫人與小動物們的親善友好,比如,伊納絲母親——一位“堅強而聰明的女人”,生前喜歡與鼴鼠和鴿子比鄰而居等,還賦予人物以動植物的屬性。比如,伊納絲母親的毛發和眼睛都天然帶有大自然的花草、動物和礦物的色澤和光彩:“她的頭發是亮閃閃的銀色和象牙色”,“她的眼睛從早年矢車菊的亮藍色褪變成勿忘我花色”;痛失母親后的伊納絲,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如同一只飛蛾,在房間與房間之間游蕩”;她茶飯不思,像“一只省吃儉用的老鼠,偶爾啃點奶酪和面包皮”。后來,隨著她衰老的深入,作者更是直接呈現她蛻變的“獸性”和“獸態”:她“發現自己有一種勃發的欲望,摻雜著某種喜愛和好奇,想咬他(石雕師)一口,咬他的臉頰或者脖子,看看那會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她尚能輕松控制這種沖動,盡管她舔了舔牙齒,那如剃刀般鋒利的燧石牙刃、凌厲的花崗巖臼齒”; “她用鋒利的牙齒撕咬美味的羊肉。她有壓倒性的對肉食的需求……下頜的加工廠咀嚼纖維”。這些描寫顯然將人“降級”或混同為其他物種,當然,貫穿小說始終的情節是老人肉身不斷向石頭的蛻變。隨著視力、聽力等各個感官的日漸消失,老人的身體成了一座花園,軀體的石縫里長出了細細的野草和苔蘚,螞蟻、千足蟲和蚯蚓在其中出沒,蝴蝶飛來飛去。而與此同時,她,猶如美國超驗主義作家愛默生筆下那只“透明的眼球”,將世間萬物,有形的、無形的都盡收眼底。她看見了石匠為自己雕刻出的模樣,看到了躍出海面的海豚、鯨魚,看見地面上汩汩冒著的氣泡,看見地衣以可見的速度長出莖脈和葉片。最清晰可見的,當是傳說中那些拔地而起、破石而出的巨型舞者,以及后面跟著的寄生物……最后,伊納絲作為人的自我邊界完全消失,消融在天地萬物之中。

這些超現實主義的描述,從很大程度上表明,拜厄特與其說對自然萬物的分類感興趣,不如說她更在意共同體中不同物種的親緣和共生性。生態主義批評學者布依爾(Lawrence Buell)曾說,在一個內在動態的、相互關聯的網中,有生命的與無生命的、動的與不動的之間沒有絕對的分界線。作家通過人因衰老和瀕死過程中發生的生理和精神上的蛻變,試圖消解普遍認知中人與物、人與其他物種的界限壁壘,呈現自然萬物共棲共生在一個大家庭里的生態畫卷。實際上,作品體現的生態意識和死亡觀與我國古代莊子的宇宙觀和“以形相禪”的思想,頗有幾分相似。《莊子·齊物論》中寫道:“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傳說中,莊子在妻子死后鼓盆而歌,自己在臨死前,拒絕弟子為其筑墓,遺囑將其尸體“在上為鳥鳶食,在下為螻蟻食”,表達他恢弘豁達的生死觀。可見,在看待人類本源、人與自然的關系,以及生死問題上,古今中外遙相呼應。

故事還特別通過刻畫石雕師索爾斯泰恩的形象,表達人與自然和諧相處之道。在作者筆下,這位高大健壯的北國漢子長著“卷曲的金色胡子,黝黑的皮膚,一雙寬大的手掌”,在冰島夏季午夜的驕陽里,“一張熾熱的臉上,呈金子和黃銅色的胡子,如火焰般閃耀”,活脫脫一個大地之子的形象。他如隨季節遷移的候鳥,冬天來比較溫暖的南國作業,夏季回到冰島展覽自己的作品。在冬季的南國,他棲身在墓園一個簡陋小棚屋里,既是生活也是工作的場所,他與鳥獸花草親密共處:

每天,索爾斯泰恩的棚屋頂上聚集了一只只肥嘟嘟的麻雀,淡淡的陽光照在它們錚光發亮的羽毛上,有鼴鼠灰的、鴿子灰的、海豹皮灰的。每天,肥胖的松鼠忙碌地在灌木叢中游竄,它們灰色的尾巴和臉上帶著一絲姜黃色,小爪子抓握有力。這里有喜鵲、有昂首踱步的烏鴉,苔蘚長得厚實、鮮亮,它們很快就爬滿石頭,蓋住刻在上面的名字。索爾斯泰恩說他不愿意把它清理掉,苔蘚美極了。

他在冰島度夏的家與這墓地里的棚屋并無二致,它“隱藏”在山坡里,從建材到生活用具,體現的都是就地取材、簡單自然的原則:

它建在一個山坡里面,草皮筑成的墻,草皮蓋的屋頂,一個簡陋的外屋,也是草皮屋頂,里面有一張長長的工作臺。居室內設施粗樸:兩個笨重的木頭床架,一個石頭洗手池連著一根水管,泉水由水管從山坡引入室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木頭櫥柜,一個帶爐子的灶臺。天氣晴朗的時候,門前望出去——一條湍急的冰河,穿越開闊的大峽谷,朝黑黝黝的群山和遠處晶瑩閃亮的冰川流去。

這個粗獷簡陋卻視野開闊的居所幾乎是渾然天成,主人將自己對自然的“侵入”和資源的消耗降低到最低。他不是仗著人類進化而來的優越智能,貪婪地占有和耗費資源,而是選擇以謙卑的棲居方式,詮釋人與自然和諧共處之道,那就是,呵護大地,而不是掠奪,更不是主宰、征服大地。作為土生土長的冰島人,索爾斯泰恩深知,在這個星球,在這片原始、蒼莽的大地上,面對存在了數千上萬年的巖石、冰川、遍布茫茫荒野的地衣和苔蘚,人類只是地球共同體中初來乍到的一員而已。他告訴伊納絲,當地人在自己的居所周圍,都有給看不見的神靈專門留下通道的風俗,以此表達對大地的尊重和敬畏。

作為從事石雕這一古老手工勞作的藝術家,索爾斯泰恩天天與石頭打交道,對他來說,這份手藝既是謀生,更是他人生之愛。這在美國生態作家喬納斯·貝特(Jonathan Bate)眼里,是沒有異化的、“與自然和諧的勞作”。他將探尋悠遠的地質年代留下的生命痕跡,即他自己所謂的“尋找巖石里的生命”作為自己的使命,藝術上追求與自然的對話和合作,而不是純粹的自我表達。為此,他視大地和氣候為自己的“助手兼導師”,為保留它們自然原始的密碼,他努力依照石頭本來的質地、紋理和色澤作業。他在石頭上描摹冰川、洪水、暴雨、彩虹等自然景觀,每一件作品都是他和天工造化共事的產物。

索爾斯泰恩還是美國生態學家奧爾多·利奧波德(Aldo Leopold)所說的“像山一樣思考”的人。他不僅洞悉生態系統內萬物互聯之奧秘,還時時心系“他者”,善于換位思考問題。他對伊納斯說:“我一生都在制作有關變形的事物,用人類的話說,緩慢的嬗變。快,快是就我們居住的地球而言的。”當伊納絲問及冰島人是否變成巨魔(troll)時,他說“troll”一詞是人類對他們的稱呼,巨魔們自稱“tryllast”。他提醒伊納絲,在這片大地上,總以人類的視角看問題是危險的。就這樣,索爾斯泰恩以自己的藝術追求和思維方式挑戰了長期以來占據西方人文主義的所謂“人是萬物之尺度”的觀念,并表明人類中心主義思維范式的局限和錯誤。他不僅對大自然中一切有形無形的存在一視同仁,還賦予它們尊嚴和倫理的關注。

對于伊納絲這個孤寡老人,索爾斯泰恩更是表現出跨越血緣、國界和民族鴻溝的人間真情。他帶她去冰島,見證地質年代里的滄海桑田和日新月異,使她在大自然中領悟人類衰老和死亡之奧秘;他以冰島古老的神話和先民的傳說慰藉風燭殘年的老人,驅散老人對死的恐懼,因為他懂得,正如英國當代著名學者阿姆斯特朗(Karen Armstrong)所說,神話是根植于人類意識深處對于死亡和滅絕的恐慌,為安于生之有涯這一宿命而創造的一種反敘事。總之,他以他的生活和藝術,以他的友情和博愛,給了孤獨的老人溫暖的“臨終關懷”,同時賦予她直面死亡的智慧和勇氣。

韋伯(Max Weber)將現代性稱作一次持續的“對世界的祛魅”。盡管現代醫學早已對衰老和死亡作出了較全面、科學的解釋,但依然無法驅散人們內心對死亡的恐懼和不安,某種意義上,甚至還加劇了這種恐慌和孤獨感。在這樣一個“去神話化”、“裸露的后基督教世界”(拜厄特語),當宗教不再給人帶來慰藉,神話、藝術、大自然,以及人與人之間的溫情,無疑成了人們抵御恐懼,淡定變老和赴死的最有效的武器。大自然的懷抱、石雕師無私的友情陪伴和藝術追求,不僅啟迪了老人對自我、生命,特別是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的認知,而且還療愈了她原本對衰老和死亡恐懼不安的內心,使她最后勇敢迎接死神的到來。

拜厄特以奇幻的想象和博學多才,將人類普遍的對衰老和死亡的焦慮和恐懼,外化為一則肉體的“變形記”,不僅別具一格地詮釋了“死亡”這一人類永恒的、不得不面對的宿命,而且更重要的是,闡發了人與自然萬物在生態共同體中相互關聯和共存的本質。另外,《石女》還是對人類中心主義思維方式的重新審視和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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